残绿5

天亮有个大胆的想法：凭着自己的园艺经验开个公司，专门经营花卉、树木、盆栽，来供给小区、公园和私家花园。他在小旅馆里住了一宿，第二天就急匆匆地、兴奋地跑到银行贷款。

银行信贷员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外星来的怪物，直截了当就拒绝了他。“我们不接受个人人格担保，只接受财产抵押或者有威望的、有地位人的担保。你连个身份证都没有，就凭你自己的人格，谁敢贷款给你啊？再说了，就算贷给你，工商、税务、城管、园林部门也得同意审批，你才办的成啊。去找个名人来给你担保吧，你自己磨破嘴皮子也没用！”

天亮有些傻眼了，难道还得再去擦皮鞋吗？自己这几年琢磨的商机难道就白白浪费了吗？和父亲把钱先要回来？那自己成什么人了！没办法，还得硬着头皮、腆着脸去找方姐，哪怕先借个几万元钱，把公司成立起来再说啊。商场如战场，抢占先机才有必胜的把握啊。

方姐倒是没难为天亮，只说这一切都可以包在她身上，用不了半个月，准叫公司开张。末了，方姐问了句：“你算来求我了吧，那我求你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做啊？”。

天亮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我只能做到陪方姐几天，不同意的话就算我没来！”

“呵呵，行啊，那你先洗个澡，然后到我卧室里来。”

公司开张了，天亮也拿到了身份证，可以昂起头做人了。开张那天，方姐带着市领导来剪彩，把祝贺的人都看傻了。方姐凑到天亮耳边告诉他：“商场和政坛一样，做人不能太真诚，该骗则骗，该蒙则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否则永远别想发大财、做大官，永远别想出人头地。”

转眼又是五年，天亮有了自己的洋车、洋房，还清了贷款，与政要们也打得火热。这年，国家要承办奥运，市政府准备凑个热闹，精心筹划了一个园林博览会，招标招给了以天亮为首的几个大园艺商。主题落在“大好河山”上。天亮四处订购和挪用有地方特色的各种植物，却在落叶松上犯了愁。这种树自己手头没有，而且要长了多年的松树才够气派。他突然想起了一个外地也从事园艺商业的朋友，他们那儿出这种树，应该不难弄。电话打了过去，朋友满口答应，一下就预订了500棵。天亮这时接到市政府的通知，要他代表市里优秀的青年企业家到欧洲参观、学习。天亮简单地交待了一下业务，就登机动身了。

半夜里，电话突然响起。天亮吓了一跳，急忙接起。“王总，出事了！您订的那500棵松树带进来很多松毛虫，把博览会的植物咬得七零八落啊。管理人员又不让喷洒农药，声称会造成环境污染。让抓灰喜鹊来生物治理啊。抓了几只，可不顶用啊，吃饱了就在树枝上打盹，毛虫爬在脚下都不搭理啊。给管理人员拿了5万元钱，人家当着记者面给甩了回来，声称自己绝不腐败、不同流合污呢。”

天亮火了，“找他们老总！找这种小人物说的上话吗！”

“可老总不在家，手机又不在服务区内，找不到啊！”

“废物！我自己打给他！”

“嘟…嘟…嘟…嘟…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请您稍候再拨。”

“完了！”天亮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给那个朋友打电话，问问他怎么回事。

“朋友，你也太不地道了吧？怎么给我生虫子的树啊？你可坑苦我了！”

“我不地道！？去年从您那进的水仙花茎，你偷偷混了多少剥了皮的洋葱头进去！？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害得物业公司再也不和我订货了，我差点儿都倾家荡产了，我！这次并非故意整你，山上的落叶松正闹虫害，没办法。谁让你不看看再用了？怪就怪你自己不仁义吧！”

天亮回来了。

卖了房子和轿车，赔了博览会与其他经销商的损失。天亮独自一人来到了博览会场。场子里已经七零八落了，植物已经几乎没有一片绿叶是完整的了。工作人员正忙着喷洒农药。天亮走过去，在法国梧桐上摘了一片残叶，一滴眼泪就落在了上面。

自己这几年都做了些什么啊？！钱和地位都有了，可人格和尊严呢？原先的纯朴呢？算了！大城市繁华的背后藏的都是污垢啊！

还是回家吧，用自己的知识和经验改良一下土壤、开发些经济作物，让父老乡亲们都早日过上好日子吧！

天亮把那片残叶夹在备忘录中，用力看了一眼满目的残绿。

扭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谨以此作献给全天下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朴实的劳动者们！祝劳动节快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