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寇侠心  第三十五节 仇敌现身

乡间土路上，一个人正飞快地跑着，将逝的夕阳将他摇摆不定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始终保持着风一样的速度，任凭满身的汗水浸湿衣裳。他就是陆燕川！望着西面越来越微弱的光亮，他心里越来越急。一定要尽可能地在日落前召集到所有人，当月亮再次升起时，血腥就要上演了。

张忠佑从树顶上看到了土道上腾起的尘埃和那高大的身影，他冷静地一层一层从树顶跳到地面上，走过去为陆燕川开门。他心里知道，陆燕川能够这样大汗淋漓地亲自跑来，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刚刚打开门，陆燕川就扑了进来。

“你师父呢？”他一喘一喘地问道。

“在里面。”看着陆燕川急急忙忙地从自己身边走过，他面无表情地又将门掩上了。

“你召集所有人是打算逃跑？”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倚着墙，语气平静地问道。

另一个中年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能怎么办？特务处几乎全军覆没，无线电通讯中断，情报讯息中断，我能怎样？”

“你的武术队呢？”

那人停下了脚步，“敌人这么多，武术队显然是寡不敌众。”他又摆摆手继续踱步，“现在只有一条路走，就是逃。趁着武术队的人还没死光，能突出去再说。”

消瘦的中年男子耸了耸肩，整了整皱着的西装。他戴上礼帽，转身向楼下走去，“既然这样，那我看看能为你们最后做些什么准备吧。”他头也不回地说。

“李辅汉，”另一个中年人叫住了他，“你就不想问问我要转移到哪里？”

叫李辅汉的男子冷笑一声，“这和我有关系么？在天津，我只能给你们提供这座会所，在别的地方，我的手可就伸不过去了。”说罢，他又继续向下慢慢走去，留下了一脸无奈的除奸会会长。此时，他真希望李辅汉像传言中的那样，是国民党埋下的秘密特务，这样一来，至少在这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还可以帮上一把。会长叹了口气，他只是一个隐士，即便是诸葛，也是位无意出山的孔明。

张忠佑表情木然地敲开了李园的门，走了进去。眼看着门就要关上了，他静静说道，“还有人。”门便又自动地打开了，一行黑影就着夜色的掩护快速地闪入了大门。两扇黑漆门板随后便“吱呀吱呀”地关上了，屋檐下的灯笼忽明忽暗，隐隐约约地照出院墙上爬山虎阴影中的血迹。

贺艺和贾芸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由于她们之前从三个年轻小伙口中听说过除奸会总坛所在地的神秘，所以两个姑娘便对这个地方充满了新奇。话说回来，要不是今天下午陆燕川急急忙忙地赶来通知他们到总坛集合，她们当然也不会有机会进入这扇黑漆大门。看着两双捕捉着稀奇的眼睛，贾大夫不经意地摇摇头，她们哪里知道今晚的事情有多紧急，有多危险。对于下午一家子人逃荒似地收拾盘缠银票的情景，她们当时虽也显得恐慌，但是嘻嘻哈哈地一转眼就忘了。贾大夫抬起头，天上的月亮是弯月，好似锋利的弯刀。看来，今晚的月亮注定要被鲜血浸湿，注定要被鲜血染透。

三个小伙和两个老人则是无精打采地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十分沉重。他们苦心经营的除奸会终究还是失败了，一切都是一瞬间一眨眼的事，昨天你还以胜利者的姿态将长刀从忍者的尸体中拔出，今天你却以失败者的身份来接受这份耻辱。他们怎么能甘心？多少爱国义士将自己的青春与生命播撒在这片世代相传繁衍不息的土地上？而今天，他们要跑，他们要逃。他们即将将自己和战友们所做的努力抛在身后，埋在心底。他们只有逃到后方等待着反攻的那一日，等待着光复河山的机会。

空气中飘拂着血腥的味道，一向警觉的张忠佑闻到了。他双眼机警地盯视着周遭，慢慢地拔出长刀。看到张忠佑出刀，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贺登和孙德生主动拔出刀走到两个女孩的身边，以防她们最先遭到不测。贺艺和贾芸也如同从温室走到了极地，方才兴奋的兴致立即被恐惧所代替。

一队人保持着队形向前慢慢地移动着，每个人都紧锁着眉头。走过转角，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暴露在月光下，华国安刚要警告大伙，却被细心的张忠佑堵住了嘴，“死人。”他冷冷说道。贺琪向前走去，他从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蹲了下去。随着“呲”的一声，火柴擦燃了，微弱的火苗在细小的木棒上跳来跳去。不一会儿，贺琪站起来，将火柴熄灭了，“姜虎和仁川。”他低声说道。

“怎么死的？”贾大夫慌张地问。

“胸前有伤口，两个人是被射穿了的。”

孙德生正想是什么样的枪，张忠佑却低声说道，“金刚针。”

“孟起华，”贾大夫恍然大悟道，“早就听说他有双刀，轻功，金刚针三套绝技，”他低下头，“今天算是遇见了。”

“难道他是奸细？”华国安不敢相信地问。

贺琪摇摇头，“我们不知道。”

“金刚针”这三个字如同一把铁锤砸在孙德生的脑袋上，那无比锋利的针锋刺破记忆的封印，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反射着寒光的钢针下，是孙老爷子的尸体，是春桃临终前的朦胧。父亲的血，恋人的双眼，一切都化成冰，化成锋利的，如同那针尖一样的冰锥刺进他的身体，他的骨髓里，寒冷的感觉从脊椎蔓延到全身，将他整个人都冻住了。终于，他挪动了脚步，围绕着遇难者的尸体慢慢踱步，眼睛在四下搜寻着什么。终于，一丝银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走到树干边，伸出手将钉在树皮上的金刚针拔出来。带血的银针在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血迹融化了，渗透进他的心里。

贺琪慢慢走到他身边，看到了他手中的凶器和眼中的烈火。他拍了拍孙德生的肩膀，轻握住他的手，“你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支钢针吧？”

他转过头，看着贺琪，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脑中的想法已经被这个老人解读了，他在孙德生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看穿了他的心。他刚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还知道什么。但他刚想开口却又将话吞了回去。他冷笑一声，以贺琪在江湖中的本事，怎么会收一个来历不清不楚的徒弟。想必在他刚刚有将孙德生收徒的想法时便已查清了他的过去，读懂了他的心。他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我的仇人。”

华国安，贺登，贾芸和贺艺四个人面面相觑，即搞不清孙德生和孟起华之间有什么关系，又想从对方的眼神中得出结论。

“我们先走吧，”张忠佑一脸严肃地打破了尴尬的宁静，“玄武阁里还不知出了什么事。”

贺琪赞同地点了点头，“对，我们要尽快弄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孙德生看着贾大夫和身边的两位姑娘，皱着眉头说，“可万一有什么闪失，贾爷爷还有贺艺，芸儿怎么办？”他对贺琪说，“不如让他们留在这里，要是玄武阁有事，也不会将他们牵扯进来。”

“哈哈哈···”贾大夫突然笑了，他这一笑搞得贺琪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下到轮到孙德生不知所措了。

“小伙子，”贾大夫面带微笑着说，“你听谁说我这个赤脚医生真的手无缚鸡之力？告诉你，别看我老，可要是哪个人想杀我，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看着将信将疑的孙德生，贺琪摆了摆手，“你对你贾爷爷放一百个心，不会有事的。”他转过身，看着贾大夫犹犹豫豫地说道，“可话说回来，这两个闺女功底子可差了，要不你留在这里护着她们，我带着忠佑他们去玄武阁探探底儿。”

“行，”贾大夫毫不在意地点点头道，“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你放心，等你回来时，绝对毫发无损。”

贺琪对其一抱拳，“那就拜托你了。”言罢，对徒弟们一招手，便顺着道路跑了下去。

被郁郁葱葱的密林所包裹的玄武阁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无比神秘，无比辉煌。金色的灯光轻柔地穿过透光的磨砂玻璃，将周遭的草丛染成一片金黄，随着晚风慢慢飘动的杂草远远看去就像秋天待割的金色稻穗。无论这景色多么赏心悦目，都掩饰不住它的杀气了。血腥的气息从敞开的大门飘出，被细心机警的贺老头嗅到了。

看着师傅轻轻地拔出了刀，孙德生不由得惊出一头冷汗。从他投师开始，什么时候看到贺琪这么小心翼翼过？从贺琪时刻准备出招的身影中，孙德生意识到今晚的战斗将不会那么轻松。他开始怀疑将一个老头和两个弱女子留在一起是不是一个错误。

张忠佑慢步走入厅堂，他一手扶着刀鞘，一手紧紧地按在刀柄上，这样才能快速地出刀。他半弓着身，一步一步地慢慢向前走。他的双眼一边警戒地查看四周是否有机关，一边小心地打量着地面上的尸体。这些尸体的主人都是除奸会的，而他们则是被暗算了，被出卖了。可悲的是，他们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上。仅仅几支筷子般的针，就要了他们的命。

张忠佑的耳朵一抖，眼珠立即转了起来。蚊子一般的声响也能勾住他的耳朵，随风荡漾的蛛丝也能吸引他的眼球。随着第一反应，他迅速地拔出刀，瞅准了那个渐渐逼近的光点挥过去。一声脆响，金刚针默默落地。

“不愧是‘荡寇刀’的大徒弟，究竟不是吹的。”孟起华不慌不忙地从柱子后慢慢走出，对着门口大声喊道，“既然我们都发现了彼此，大家还是出来见一面才好吧！”

贺琪带着两个徒弟走了进来，他的眼光直直地盯着孟起华，瞳孔里旋转着一柄尖刀。

孟起华嘲讽似地鞠了一躬，“贺老爷子今晚带着徒弟来，就没想过要怎么离开么？”

“想过。”贺琪冷冷说道，眼神仍然冰冷而充满杀机。

“哦？”孟起华抬起头，“怎么离开？”

“杀你。”

“哼哼，”孟起华轻蔑地看着他说，“我知道你的厉害，但你认为你杀得过我吗？即便你有三个刀法精湛的徒弟。”他指了指张忠佑，华国安，和孙德生，又指了指满地的死尸，“他们，当时也是像你一样自信，最后仍然死在了我的金刚针下。”

“他们不是死在你的金刚针下。”贺琪冷冷地说，“只怕是另有死因。”

“另有死因？”

“月姑毒草！”贺琪大声喊道，“而凭你，还没有这个本事。”

“那是谁？”

“李辅汉！”

清脆的掌声由屋角响起，不是鼓励，听了反而令人胆寒。一个身着西装，身材消瘦的男子从侧门走入。他脸色如白纸一般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兴奋的火光从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中射出，如同嗜血的恶魔。

“贺老先生，很好，我们又见面了。”他轻轻说道，“孙先生，我们也是，又见面了。”

                                                       （未完待续）